我们在与人交往的时候，除了被问名字之外，被问得最多的问题，大概就是：
“你是哪里人？”
而我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却一直都不固定。
我的出生地是山东枣庄。六岁那年，父母带着我和弟弟搬到了威海，连户籍也一起迁了过去。
所以小时候在威海，当本地人问我“你是哪儿人”的时候，我会回答：
“枣庄人。”
后来高中毕业，我独自去了北京上学、工作。那时候再有人问我：
“你是哪儿人？”
我的回答变成了：
“山东人。” 或者： “威海人。”
如今来到日本，当别人问我来自哪里时，我的回答又变成了：
“中国人。”
随着生活范围不断扩大，我对“我是哪里人”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在不断变化。
我的出生地：一个我没有归属感的地方
我的老家在山东省枣庄市滕州市党山乡北丁庄村，位于枣庄与济宁交界的地方。
说实话，那是一个我至今都觉得贫瘠的地方。
小时候的记忆里，山上几乎没有树，放眼望去全是裸露的石头。
至于水，也不像现在这样拧开水龙头就有。那时候家里主要靠井水生活，要把水桶拴上绳子扔进井里，灌满之后再一点一点拉上来。
父母之所以离开那里，最大的原因其实很简单：
太穷了。
没有什么像样的工厂，没有多少就业机会。很多人想赚钱，只能去外地打工。
贫穷带来的不仅仅是经济上的落后，也会带来许多社会问题。偷鸡摸狗、邻里纠纷，在那个年代并不少见。
因为我在那里生活的时间并不长，所以每次回老家，也很难产生所谓的归属感。
唯一让我觉得亲切的，大概只是大家都说着同一种家乡话。
威海：我长大的地方，却不是我的归宿
如果有人问我：
“你喜欢威海吗？”
小时候的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喜欢。”
甚至可以说，非常讨厌。
因为刚搬到威海的那几年，我和弟弟的童年过得并不快乐。
村里有两个年龄更大的孩子，经常欺负我们。
而我的父母属于那种老实巴交的人，他们不会为了这些事情去和别人争执，也不会替我们出头。
很多次，我哭着求父母：
“咱们回老家吧。”
但他们从来没有答应过。
那时候的我，恨透了那些欺负我和弟弟的人。
我甚至也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勇气反抗； 恨自己作为哥哥，没有保护好弟弟。
除此之外，刚搬到威海时，我们这些外地来的孩子还有一个统一的称呼：
“来子”。
全称是“西部来子”。
因为威海位于山东最东端，而我们是从山东西边来的。
表面上看，这只是一个地理称呼。
但实际上，它带着明显的优越感和排外意味。
后来我才发现，这种现象并不只存在于威海。
威海话和山东大部分地区的方言差异巨大，甚至接近另一种语言。
从历史上看，春秋战国时期这里属于齐国，而我的老家属于鲁国。
换个角度想，我家其实也算完成了一次“小型移民”。
原来哪里都有“本地人”和“外地人”
小时候我一直以为：
只有威海人这样。
只有这里的人会有本地人的优越感。
后来我去了北京。
去了青岛。
看到了更多地方的人和事。
我才发现：
原来哪里都一样。
北京有北京的本地人与外地人。
青岛有青岛的本地人与外地人。
甚至后来在网上看到生活在海外的华人，也会遭遇各种歧视和偏见。
于是我逐渐意识到：
这可能并不是某个城市的问题。
而是一个全世界都普遍存在的现象。
区别只在于程度的不同。
也正因为如此，我对威海曾经的厌恶，慢慢减少了几分。
感谢父母完成了那次“移民”
虽然我在威海生活了将近三十年，但说实话，我依然没有太强的归属感。
然而随着年龄增长，我越来越感谢父母当年的决定。
感谢他们离开老家。
感谢他们带着全家搬到了威海。
因为正是那一步“移民”，改变了我们整个家庭的命运。
来到威海之后，家里的生活开始有了希望。
日子一年比一年好。
和老家的许多亲戚相比，我们拥有了更多的发展机会，也拥有了更好的生活条件。
所以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
努力很重要。
但选择同样重要。
选择一个经济更发达、机会更多、更有发展潜力的地方生活，同样会影响一个人的人生。
这是我从父母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威海对于我的父母来说，或许就是他们的迦南地。
但对于我来说，不是。
从威海到东京
高中毕业后，我去了北京。
但我的目标从来不是留在北京。
我只是想趁年轻出去闯一闯，看看外面的世界。
后来我去了青岛。
那时候我原本打算在那里长期定居。
因为一直以来，我对青岛抱有很高的期待。
然而真正生活之后，我却发现：
那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
高物价、低工资，以及不少本地人对外地人的偏见，都让我感到失望。
一年之后，我又回到了北京。
在北京和青岛前后生活了七年之后，我最终回到了威海。
再后来，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如果中国没有我真正想留下来的地方呢？
于是，我来到了日本。
来到了东京。
出发之前，我曾对父母说过一句话：
“既然你们能从老家搬到威海，那我也能从威海搬到东京。”
我希望能够在这里扎下根。
不仅是为了我自己。
也是为了我的下一代。
如果未来有孩子的话。
甚至为了我的侄子、侄女。
我想为他们探索出另一条路。
让他们未来拥有更多选择。
人可以选择自己想成为哪里的人
这些年下来，我越来越相信一件事：
人活着，本质上是在追求更好的生活。
出生在哪里，你无法选择。
但生活在哪里，你可以选择。
你不是因为出生在某个地方，就永远属于那里。
真正定义你的，不是出生地。
而是你愿意把自己的人生放在哪里。
所以现在如果有人问我：
“你是哪里人？”
我想我会这样回答：
我出生在中国山东。
成长于威海。
曾经在北京和青岛生活。
如今住在东京。
而未来，我希望成为自己所选择的地方的人。
因为你不是在哪出生就是哪里人。
而是你想成为哪里人，你就是哪里人。